——谨以此文，怀念逝去的普师
    
    第一次打开蜗居的门，我被吓了个半死，只见里面烟尘满布，屋顶墙壁地板都是。可以确认此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人了。单单这满世界的烟尘，就足让我目不忍睹，更不用去说里面那些年代久远色彩斑斓的用具了。我重新锁上门，一走了之，连头都不敢回，惟恐逃之不及。

    然而每天都要来来回回，又是寄宿朋友，又是顶风沥雨，将近一个月的奔波，让我苦不堪言，不得不考虑重新搬进我的蜗居。

   《风景谈》中，矛盾说过，一加入人的活动，自然就变得伟大起来。我必须面对现实，面对我的蜗居，使她一点一滴地充实，使她少去没人的荒凉，而多些人的气息，尽量地使她主人化。

    我请来了几位学生帮我大力地清扫洗刷一番，添置各种日用必需品。两颗原先配置的25瓦灯泡，每到晚上用电高峰期便微若萤火，蜗居，便笼罩在一层愁云惨雾之中，那惨淡之状，很难说有朦胧温馨情调可言，而看书写字备课改作业，其艰难的程度便可想而知了。

    幸好，汕头人民广播电台，赠我精美台灯一座，作为征文获奖的纪念品。于萤火中再添一豆，倒也有点温馨了。物品渐置充实之后，又该有精神方面的享受了。书自然是有的，袖珍收录机也有了，每天新闻、音乐之声萦萦于耳；一座精美的小台钟也有了。再把简陋的行李架贴上白纸，权当翻新，一分为三，一格作书橱，一格放行李，一格堆教本作业。行李简单私密，未可欣然入入室者之眼，遂用白花布做一道帘子，把它遮住。书，则是读书教书人的本钱，可作为炫耀之资迎门而摆。也因此，每每听到“哇，这么多书”的赞叹便心如蜜浸，总忘不了再添上一句“可惜这里没地方放，家里还多着呢”。人家便都知道，原来这只是小巫，大巫还藏在家里呢。 

    一次外出，买来一个树桩形的花瓶，黑地白花点子，有些韵致，插上一株被人遗弃的长相畸形（或可以为奇崛）的富贵竹。不图富贵，只愿长青。这竹子，到了夜里，在灯光的作用下，与她的影子，便有了杨丽萍《两棵奇树》般的奇崛效果。于是窃自欣喜。然而，有来客提醒，有这韵致，不在桌面上铺块桌布，难看死了，真不般配。我才记起，该展示一下我的办公桌的风采了。

    办公桌应该属于文物级别了，桌面当然不乏有斑斓的色彩，当然也便有了古色古香，有了青铜的遗韵。之所以不铺上桌布，是因为这桌面的风味，容易让人引发悠悠的思古之心，以及那缥缈而有确有其在的灵感来。每当夜间伏案，便有一种非在当世，而是处于创世之初的混沌恍惚的感觉。是可遇不可求的境界。

    那时，常有一位读美术专业的到我这里来走动，她对我地板上那些砖块很感兴趣，砖块的确有一番景致，砖是红砖，由于年代久远，已经褪了色，一褪色，便显示了一些图案来，好多地方竟然象一群群从敦煌下放而来的飞天，形象体态，神情风貌，简直没有二致。有些又象海底世界，显得神奇美妙。这位同学常常支起画夹，对着我的地板，写起生来。后来，她因为成绩突出，被推荐到高等学校去深造。我是否可以说，这里边也有我的蜗居的一点功劳？

    室内如此，室外也另有一番风景。   

    出得门来，便是一片开阔的，正代兴工的空地。我的屋子是五间中的偏右一间，邻居稀少，左右都有水，左为小河，此地人称之“逍遥河”，河上有桥，美称为“鹊桥”，河水清且涟漪。过“鹊桥”，便是“热闹繁华”世界，教学楼，教师宿舍，行政办公楼等等，大都在这边。过桥再拐几个弯，直通操场，过校道，通往校门。右边是一条小涧，从山上来，与小河实为同源，流小而清，时见鱼儿嬉戏，有岘于水底隐现，伸手可及。我的衣服，大都在此洗濯。小涧是学校与后面农场的分解，等同于围墙的作用。又比围墙多了一份视野。

    农场依山而建，只一抬头，郁郁葱山，赫然入目。吞剥古人的诗句来形容便是“青山横，白水绕”，一点也不过分。一到夜里，便显得格外清幽宁静，只听得流水的潺潺之声，风吹茅草的沙沙之声；或不远处学生下晚自修课之后，学吹笛子学拉二胡之类的呕哑之声，从不同高楼的窗口翩然而下。到了清晨，又有鸟儿清脆婉转没有拘束的叫声从窗口涌入……

    至此，我已经很喜欢我的蜗居甚至是迷恋我的蜗居了。独处此地，渐觉居得其所，适合本人性情。几泡工夫茶，几本书，一个小小的收录机，一支小小的自来水笔，便可消遣课余那一大段孤寂的时光，遂有了一种泰然的心境，和一段段喷薄而出的文字。遂自我陶醉起来，即便是外界商海如何沸沸扬扬潮涨潮落，下海者如何终达彼岸修成正果抑或樯橹灰飞烟灭葬身鱼腹，都似乎与我无关。心如止水的我，便每天重复着三点成线的轨迹，从宿舍到食堂到教室，厮守我的蜗居，固守那一份未被铜味熏染的安宁。

（1993年冬作于蜗居拆迁前夕，发表于96年8月22日《揭阳日报·榕江水》）